在人类学中，比较本身就是目的丨《森林人》书评
科林·M.特恩布尔《森林人》，民族出版社，冉凡 译
特恩布尔的著作就提供了这样一个例子。《森林人》是一部民族志，写作对象是刚果巴姆布提部落的俾格米人，或者也可以直接说是“森林人”。俾格米人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森林中，靠狩猎为生。树冠把他们的视野限制在30米内，他们从没有见过森林以外的世界，所以当特恩布尔把向导肯戈带出森林后，肯戈感到兴奋和惊恐。看到远方吃草的非洲水牛，他问“那些是什么虫子”；看到湖中心的大渔船，他以为这是一块漂浮的木头。特恩布尔和肯戈乘车沿公路走，路边的非洲水牛显得越来越大，肯戈觉得这是一种魔法。由于缺乏类似的经验，俾格米人没有训练出这种知觉恒常性（大小恒常性）。心理学家认为，这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能力，而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，我们似乎可以很轻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：俾格米人是落伍的、未开化的，是不了解真实世界的井底之蛙，所以活该被世界潮流抛弃。但在人类学中、在《森林人》这样的民族志中，我们不能够如此草率。我们在书中看到的是，特恩布尔怀着极大的好奇和求索，真诚地了解这群生活在森林里的人，了解他们的习俗，亲近他们的生活。在这种跨文化研究中，作者当然会用到比较的方法，比较森林人与村庄人（住在森林边缘的人），也比较森林人与现代人。但人类学中的比较从来不会得出谁优谁劣的结论。在人类学中，比较本身就是目的。
每一种文化都是特殊的。俾格米人把森林当成自己的守护神，他们在森林中狩猎和采集，能够从杂乱的藤蔓中找到营养丰富、味道甘甜的根茎，也能够循着蜜蜂的声音找到蜂蜜的藏身之处。他们身材矮小，因此能在森林里敏捷地奔跑。对他们来说，森林里的一切都是恩赐。除了猎狗以外，俾格米人从不驯养任何牲畜，因为赐予的食物若不吃掉，就是辜负了森林的美意。
在俾格米人中间，性别分野是泾渭分明的：“莫利莫”是男人的仪式，当严重的危机降临时，男人们围在一起演奏森林的颂歌；至于“伊里玛”，则是为了庆祝女孩子的青春期，当年轻女孩经历月经初潮时，女人们就聚在一起，整日整夜地唱歌，为即将成年的女孩挑选心仪的男子。尽管如此，森林中的工作是不分男女的，制网、修屋通常是男女都有份。
森林自有它的规则，规范的给予者就是森林。俾格米人没有酋长，没有立法者，也没有法庭，他们根据每起争端的性质而个别地处理，没有系统的惩罚体系。森林崇尚生命和生长，俾格米人通常也不会采取暴力，当一个人触犯众怒的时候，他会面临被其他所有人排斥的风险——森林非常需要团结和协作，孤立无援不是一件好事。在许多情况下，解决森林里的纠纷无关对错，而是关乎怎样才能比较快地息事宁人。人们在第二天需要出发去狩猎，吵吵嚷嚷弄得大家睡不好觉，从而引发不好的后果，这时森林人竭力要避免的。
以上这些情形似乎有些混乱，但可以用俾格米人的一种特性来解释：厌恶和回避个人权威。因此，在俾格米人中，父亲并不比儿子更有权势。俾格米人崇尚责任是共同的，森林里的每一件事都关乎森林里的每一个人，森林就是他们的共同责任。森林就是酋长，就是立法者，就是法庭。
村庄人是生活在森林边缘的黑人，他们往往以种植园为业。村庄人与森林人相互依存，森林人为村庄提供肉食，村庄人为森林提供木薯等作物。村庄与森林常有联系，联系的地点通常在村庄，因为村庄人不太喜欢进入森林。也因为这个原因，村庄人在依存关系中处于统治地位。俾格米人经常偷窃，所以村庄人很蔑视他们。但村庄人又经常怀有羡慕和畏惧，原因俾格米人及其祖先与这片土地有一种神秘的联系，他们敢于生活在满是动物和鬼怪的邪恶森林。
当地的行政官曾经想“解放”俾格米人，方法是在公路旁边开垦，建立供俾格米人生活的村庄，并为他们提供种子、工具等。此外，政府还修建了校舍和诊所。但毫无悬念地，把俾格米人带出森林的宏伟计划失败了。俾格米人无法长时间待在烈日之下，失去了森林浓荫的庇护，他们很容易中暑。俾格米人习惯了喝森林里干净、流动的溪水，饮用村庄的水容易生病。森林之外的苍蝇和蚊子携带了完全不同的病菌，俾格米人对此毫无抵抗能力。总之，由于生活方式的骤变，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也很快瓦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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