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通过禁止海盗来消灭海盗丨《全球海盗史》书评
什么是海盗？
在读彼得·莱尔的《全球海盗史》之前，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简单。海盗者，海上强盗也。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。
以明末的郑成功为例。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是著名的海盗，甚至在沿海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帝国，他在1646年投降清朝。但郑成功选择继续忠于南明，多次在沿海地区与清军交战，因此被满洲人视为海盗。郑成功还与占据台湾岛的荷兰人交战，把荷兰人赶出台湾——所以很自然地，荷兰人也将其视为海盗。但在汉人眼里，由于同样的事迹，郑成功是受人敬仰的民族英雄。有些人眼里的海盗，在另一些人眼里是英雄，这是常有的事，不能轻易定论。
部分是为了对抗郑成功，清王朝颁布了严厉的“禁海令”：严禁商民船只私自出海，有将一切粮食、货物等项与逆贼贸易者，不论官民，俱行奏闻正法。（下文将提到，禁海令是明朝首创的。）换句话说，违反清政府禁海令的人即视为海盗。这与现代的定义有相通之处。《牛津英语词典》对海盗的定义是：“在没有法律授权的情况下，在沿海或海上进行的抢劫、绑架或其他暴力行为。”这个定义的关键是“没有法律授权”，而“有法律授权”的海盗行为，被称之为“私掠”。简单地说，私掠者就是合法的海盗。
本书想要解答的一个问题是：人为什么会成为海盗？作者给出的答案是：要么因为贪婪，要么因为怨愤，或者两者兼而有之。这两个原因都很容易理解：怨愤是指对现实的不满，比如贫困无助、失业、艰苦的生活条件等等，沦为海盗只是一种活下去的手段；但还有些生活有保障的人，甚至包括某些贵族，他们铤而走险是为了赚快钱，这就是贪婪。
除此之外，选择成为海盗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原因，比如犯了罪而潜逃，或者出于某些宗教上的原因，或者仅仅只是机缘巧合。也有一些奇怪的理由：17世纪的威廉·丹皮尔成为海盗，是出于对科学的热爱。在他的海盗职业生涯中，他三次环游世界，做出了许多重要的发现。（关于威廉·丹皮尔的传奇故事，可以参阅《冰锥外科医生》。）
当一个人决定成为海盗，最重要的是有一艘船。通常的方法是：依靠海上船只的哗变，或者偷窃一只停在港口的船。再之后，他们会选择特定的水域伏击过路的船只。使用的方法很多，对象也是多种，只要成功，就会有丰硕的成果。还有一些海盗活动发生在沿海，这是高级海盗才能做的事情。
海盗是违法的，会对海上的商队造成人员和经济的损失，因此成为各国想要打击的对象。使用的方法各不相同。比如在海上和陆地上追捕海盗，用金钱收买海盗，等等。
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想出了一个“一劳永逸”的解决办法：实施“海禁”。没有了海上贸易，自然也就没有海上强盗。想法很好，只是南辕北辙。海禁以来，明朝的海盗只增不减，因为禁止了海上贸易，商人没有选择，只好亲自成为海盗，甚至还吸引了数千名失业的水手。有些沿海的官员和士绅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。直到1567年左右，海禁法令逐渐被废除，海盗才逐渐被彻底消灭。
地中海人为了应对海盗，也想出了一个防御的办法：在山上修建瞭望塔和观察点，或者预备好就近的防御工事。当海盗出现时，沿海的居民就可以逃过去躲避。查理大帝采取的就是这样的措施，他定期巡视沿海地区，在有海盗出入的海域组建舰队，加强海岸的防御工事。但是，把精力放在沿海，帝国内部就空虚；帝国一空虚，沿海的防御立即土崩瓦解。于是，维京海盗仍然可以来去自如。
除了在陆地上使劲，在海上直接攻击海盗也是一种选择。1389年，朝鲜后来的国王李成桂派兵攻打马岛上的海盗，大胜而归！可一旦朝鲜王廷把注意力移开，这些海盗便卷土重来。1419年，朝鲜人再次发动进攻，但最终只能无奈讲和。后来马岛上的海盗之所以被消灭，不是靠军事征服，而是通过与海盗协商，允许他们合法贸易。
我想这些例子已经足够了。它们清楚地表明，禁止海盗是很困难的，甚至是不可能的。因为海盗有充分的机动性，国家力量再强大，也无法防御漫长的海岸线上的每一次袭掠。对于海盗而言，只需要一次成功的袭击，就可以让他们生存很长时间。除此之外，海盗有一种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”的特质，只要条件合适，所有人都可能成为海盗。我所说的条件，就是人的怨愤与贪婪。
不可能通过禁止海盗来消灭海盗，这是最敷衍的手段，也是最无用的手段。究其本质，海盗之所以成为海盗，是因为个人的贫穷，也是因为海盗的暴利——禁止贸易只会加剧这个问题，开放贸易则会消弭其中的差距。明朝有位官员说：“朝廷准许贸易时，海盗成了商人；朝廷禁止贸易时，商人便成了海盗。”这是符合逻辑的，也是符合事实的：海禁以后，海盗的数量比以前更多；而开放贸易之后，海盗的数量就减少了。
禁海令的效果和目的正好相反，这是很奇特的现象，却并不罕见。家长反对孩子早恋，却正好激起了孩子的逆反心；北风不能让旅人脱下斗篷，太阳却可以。世事纷杂，不能用直线的逻辑解决纷繁的事物，了解其中的原因、追溯事情的始末，才能找到正确的应对之法。相比于粗暴严厉的解决办法，温和宽容的手段能达到更好的结果，这一点在很多方面都能找到印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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