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艺术家越老越好，科学家越老越坏？丨《真理与美》书评
《真理与美》是印度裔美国物理学家苏布拉马尼扬·钱德拉塞卡的七篇演讲集，其中最精彩、最有启发性的是第三篇《莎士比亚、牛顿和贝多芬：不同的创造模式》（旧版也以这篇演讲为标题）。作者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：为什么艺术家最深刻的作品通常是他的最后一个作品，而科学家最重要的发现往往是他的第一个发现？为什么艺术家的创造在不断上升，而科学家的创造在不断下滑？作者给出的答案是：艺术家和科学家的创造模式存在明显的差异。
年轻的莎士比亚刚到伦敦的时候，他是一个没有学历、没有背景的穷困潦倒的演员和剧作家，写了一些简单的剧本和献给庇护人的十四行诗，大概在30岁时才获得经济保障。从30岁开始，他创作了《仲夏夜之梦》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《皆大欢喜》《哈姆雷特》等一系列惊人的戏剧。有证据表明，莎士比亚在创作出《哈姆雷特》之后的一段时间陷入了精神崩溃和心力交瘁，但随即《奥赛罗》《李尔王》《麦克白》也相继问世——那是他40多岁的事情。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，莎士比亚也继续创作了《冬天的故事》《亨利八世》这样的佳作。
贝多芬的情况也差不多，甚至他在28岁时还经历了耳聋的打击。他的创作高峰发生在30到40岁之间，包括“8首交响曲，5首钢琴协奏曲，1首小提琴协奏曲，25首钢琴奏鸣曲，11首四重奏曲，7首序曲，1部歌剧，1首弥撒曲”。他在42岁之后有7年时间没有创作，但他仍然在晚年创作出了包括《第九交响曲》在内的伟大杰作。
相比之下，牛顿的人生要简单、顺利得多。他在19岁进入著名的剑桥大学三一学院，在这期间就展露了数学才华。1665年伦敦大瘟疫爆发，剑桥大学停课，23岁的牛顿回到家乡，在这一年想出了微积分、光的色散以及万有引力定律。之后他重返剑桥，发表了影响深远的著作，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长。但在此之后，他的工作似乎跟科学没有太大的关系，他的主要事迹是与批评者论战，以及在厌倦了论战之后选择隐退。
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。1905年被称为“爱因斯坦奇迹年”，26岁的爱因斯坦在这一年发表了三篇论文，第一篇奠定了狭义相对论的基础，第二篇解释了布朗运动，第三篇解释了光电效应。十年后，爱因斯坦又成功地建立了广义相对论。尽管在这之后，爱因斯塔仍然在物理领域做出了贡献，但对于接下来的量子理论，爱因斯坦俨然成了一名反对派。他退出了物理学的发展，在生命的最后30年像隐士一样生活。（甚至发明家也有类似的倾向：詹姆斯·瓦特在29岁时改良了蒸汽机，但在后来的生命中对大部分技术发明不屑一顾。）
钱德拉塞卡在演讲中举的例子非常充分地说明了他的问题，我在熟悉的艺术家和科学家身上也能找到类似的模式。至于作者给出的答案——艺术家和科学家的创造模式存在明显的差异——却显得有点语焉不详。作者并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。
我的个人理解是，科学发现非常依赖于“灵感”，只要有了关键的灵感，接下来的创造都是水到渠成的。17世纪的任何一位物理学家，只要想到了平方反比的数学关系，大概率就能够推导出万有引力定律。对于科学家来说，这种灵感取决于脑力（思维能力），脑力通常会随着衰老而减弱，所以当科学家变老的时候，他很难产生新的、令人震撼的灵感。比如查尔斯·达尔文就非常坦率地说：“到了30岁，我的头脑似乎变成了一种机器，一种碾碎大量收积起来的事实，并使之变成一种普通规律的机器。”作者总结说：“随着科学家的成长和成熟，他的无能也就越明显。”
用今天的话来说，科学家也是吃青春饭的。（那些在老年时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，许多都是因为年轻时的科研成果。）
但艺术创作是完全不同的。无数作家都可以有“王子复仇”这个灵感，但只有莎士比亚写的才是《哈姆雷特》，另一位作家写的可能就是《狮子王》，而绝大多数人在产生类似的灵感之后却没有办法进行创作。换句话说，“灵感”在艺术创作中只占很小一部分，创作需要精力和血汗，需要付出作者全部的“生命的潜力”（弥尔顿语），因此对于相同的灵感，不同的作家会有不同的创作模式和创作结果。科学家的灵感依赖于脑力，而艺术家的灵感更多源于他的经历和阅历。毫无疑问，年龄增长会给艺术家带来正面效果。
甚至退一步讲，即便艺术家没有伟大的灵感，也可以通过“呕吐式写作”勤勉努力，日拱一卒地完成创作，或许并不妨碍产生伟大的作品。相比之下，科学家如果失去了灵感，他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出答案——就像那句俏皮话，“生活会欺骗你，但数学不会，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。”
新版的《真理与美》收录了美国记者约翰·蒂尔尼（John Tierney）写的附录，其中提到了另外一种解释。他认为，那些伟大的科学家对大自然逐渐产生了一种傲慢的态度，这种傲慢会阻碍他本人前进。这是完全说得通的。能够做出真正伟大发现的人，一般都非常自信，敢于评判大自然。当爱因斯坦推翻牛顿物理的时候，他肯定是意气风发，相信自己有能力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认知，认为自己真理在握，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继续取得胜利。然而，大自然不接受这种傲慢——历史证明，大自然蕴含的真理，比最聪明的科学家更加强大和有力。
爱因斯坦是科学界的权威，所以当他反对量子理论的时候，一些摇摆者会改弦易辙，站在他那一边——不是因为他的观点，而是因为这些观点出自爱因斯坦！爱因斯坦反对量子理论时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：“上帝不掷骰子”。这句话没有任何科学依据，甚至说没有任何依据，却足以成为信徒的武器。这对整体科学的发展是一种阻碍和打击。
所以，托马斯·赫胥黎有一句名言：科学家60岁以后害多益少。瑞利勋爵67岁的时候，他的儿子问他对这句话的看法，瑞利勋爵回答说，除非（60岁的科学家）“只做你所理解的事情，不和年轻人发生矛盾”。
但艺术界不存在爱因斯坦这样的权威。许多人会认为莎士比亚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，但没有人认为他代表真理，没有人认为必须接受他的创作方法，也没有人认为他的作品不容挑衅。因此，伟大的艺术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损害艺术本身。艺术家通常是很谦逊地沉潜于艺术之道，通常没有科学家的那种傲慢。1817年，47岁的贝多芬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创作枯竭期，他对身边的一位朋友说：“现在，我知道如何作曲了。”很难想象一位科学家会说这样的话。30岁之后的牛顿或者爱因斯坦，永远不可能在任何场合说这样的话：“现在，我知道如何研究物理学了。”
（当然，今天的许多艺术家也是傲慢的，喜欢指点和说教年轻人，这就是“老登”一词的由来。这种傲慢和权威，也会损害艺术。）
现在可以不那么全面地回答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。为什么艺术家的创造在不断上升，而科学家的创造在不断下滑？这是因为科学家依赖脑力，而艺术家加依赖韧性。科学创造就像瀑布，植根于喷薄而出的爆发；艺术创作就像大河，奠基于绵延不绝的流淌。如果说要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什么启发，那就是：如果你有志成为一名科学家，尽量利用好年轻的时光，趁着思维活跃发奋创造；如果你有志成为一名艺术家，那么就不要因为年轻时没有好作品而悲观忧虑，像河流一样流淌可以抵达任何地方。而无论是作为科学家还是艺术家，不要在老年时阻碍这个领域的年轻人，或许是对你终身奋斗的事业的最大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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